故乡池塘里的四种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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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号:心然的原香。点击上方蓝色字体,添加公众号。
心然的个人微信号:15818820884。
心然简介:陈艳萍,湖北天门人,现居武汉。从生命的原香出发,与美同行,抒写生活,乡愁,诗情以及远方。

一、莲蓬
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到来,莲蓬就成熟了。
绿绿圆圆,脆脆甜甜,没有人不爱吃它,没有人不爱看它。荷叶是夏季最美的叶,莲蓬是夏季最美的果。拿一个莲蓬,一闻,缝缝隙隙间,跑出来满塘湖水清香。
莲是荷的孩子,当然长得好看。荷爱孩子,把自己变成一所房子,叫“蓬”。
莲蓬的气味,是我生命的原香,它的味道于我是童年,是故乡,是往事。
江汉平原的夏色美,美在一湖一湖的荷叶和莲蓬。莲蓬刚一长大,孩子们就放了暑假,早晨一睁眼,就开始惦记鼓堤河的莲蓬。
河水危险,爸爸妈妈去田地里劳作之前,厉声警告家里的孩子:不准到河边去。孩子们哪里听得进去呢!趁着年迈的祖母坐在竹椅上和老姐妹们拉话儿的间隙,溜出家门,往河边赶。
荷叶遮光吸水,平常看起来很浩荡的河变浅了。但我们知道,淤泥还是深,不敢冒然往里淌,只围着边边角角找莲蓬。扯得够的扯完了,摘一片荷叶垫在地上坐着吃。莲蓬皮,戴在指头上臭美嬉戏。
吃了玩了,看那深处的莲蓬发呆。
男孩子就方便了。他们打着赤膊,直接往水里蹦,顾不上蚂蟥虫蛇,踩着淤泥,在漫天的荷叶缝里穿梭。一个个大莲蓬,被他们采下穿在荷梗上,直到拿不了才上岸。
全身上下粘着浮萍,绿绿点点,如一只青蛙,往地上一坐,边剥莲蓬边咧着嘴笑。小小的心怀,人世的幸福如莲蓬一般饱满,莲子一样清香。
河边,一外乡人搭了棚子放鸭子。许是童年时淘气,他有只眼睛瞎了,脸颊沿嘴角一圈青色胎记,头上戴顶草帽。听大人们说,他四十多岁,是单身汉。
鸭子在水里嬉戏,怕它们游太远,他驾着一条小船在密密仄仄的荷叶间穿梭赶鸭子。
我们怕他,不敢和他要莲蓬。只在心里羡慕:如果有条船,将那深处的莲蓬都摘来,该是多好。
家门口,奶奶猛一想起来,看不见孙儿,心里猜得七八分准。手上拿根竹条,颤颤巍巍往河边赶来……
长大后知道了些莲蓬的药理性之后,明白了,莲蓬为什么长在最热的时节。乡村的孩子,在毒太阳底下疯跑,田野里蚊虫又多,莲蓬是为孩子们清暑解毒来的。

二、莲藕
八岁那年夏天,得了脑膜炎,高烧不退,茶饭不思,仿佛要死去一般。奶奶问我:想吃点什么?我既没要梨子,也没要西瓜,说想吃一截藕。
夏季并不挖藕。奶奶听了,匆匆往外走。过了会儿,拿回一截来,说是放牛的炳生伯从泥塘里抠出来的。
夏季不挖藕,却可以扯藕带。藕带,是莲藕的雏形,也或前世,最热的时候最当季。
男孩子是扯藕带的高手。选上一枚最大最厚的荷叶,握住荷梗,脚在泥水里往下摸索,抠开四周淤泥,待差不多了,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用手扯起深泥中的藕带。
刚刚生出来,还没长节,细细白白。把它切段翻炒,是一道夏季佐饭佳肴。虽好吃,人们不多扯,觉得浪费,要等它长大长壮。
到了冬天,水冷草枯,才是挖莲藕的季节。满塘水抽干,枯败的荷叶荷杆没有藏身之地,倒在泥地里。大人们穿着齐腰深的防水衣在淤泥里热火朝天地挖藕,孩子们在岸上欢天喜地观看。那情景就是一场丰收盛典,庆祝大自然的馈赠。
藕丰收了,年也来了。各种各样以藕为原料的美味佳肴将会一一登场,慰藉一年的辛劳和等待。
要做饭了,奶奶在砧板上切藕,我趁她不注意偷偷从她胳膊肘下伸进手去,拿一块赶紧跑。
淡淡的泥土味儿,淡淡的湖腥味儿,甜脆适中,咬一口,藕断丝连。嘴边细丝缠绕,揪不下来抹不去。一边吃一边心里还想,烂泥里竟然出脱得如此白净,方寸之间竟然伸展得那么修长。
卤藕好吃,还能待客。大年三十夜晚,卤过肉类的汁水,爷爷倒进去一锅莲藕,焖一夜,吸足肉味肉香后捞起来。那个年代,那样一截藕,拿在手里当零食吃,就不用再想别的。
小藕梢子,奶奶把它们洗净晾干切细,拌上细米粉,加剁碎的辣椒,撒些盐,闷在专门的坛子里,腌制,发酵,做“藕鲊辣粑”。这道菜,菜名不好写,读起来不好听,却是我们的最爱。
农家里,菜是自家菜园种。一年中总有几个月,青黄不接。没有菜吃时,奶奶揭开坛子,舀出酵好的藕渣,锅里放少许油,慢慢炕,成碎碎的粑状。这道菜,甜中一股酸菜味儿,辣中一股米粉味儿,特别香。且它还有个特点,越剩越炒越好吃。有它的餐桌,奶奶担心饭量突地加大,锅里的饭不够。
给我抠藕的炳生伯,人风趣而又随和。家里的大女儿,和同宗的长辈们一起玩,年纪一样大,就以名字相称。长辈遇见炳生伯,笑着告状,说他女儿没大没小。炳生伯听了,不恼,仰着头笑,笑好了说:“男服先生女服嫁,嫁了就好了。”
家里孩子多,有菜轮不上炳生伯。那年月,总见他端着一碗白米饭,跨半条街,往我家来。我明白,就往饭架指。意思是说,藕鲊辣粑在那儿。炳生伯端下来,一边往碗里拨,一边说:“伯娘的藕鲊辣粑最好吃。”
虽说萝卜,芋头,青椒都可以鲊,但唯独藕的滋味好。它脆脆的,甜甜的,合着米粉,些许辣味,吃起来格外细嫩。

三、菱角
“菱”字好看,虽是上下结构,笔画不算少,但写起来却有些和实物一样的精致美感。
故乡鱼塘里自然生长的野生菱角纤细巧致,有的四个角,有的三个角,有的两个角,刺很扎人。菱角不是每个池塘都长,它挑水。长菱角的是一个大鱼池,菱角叶子匍匐在水面,画儿一般美。轻轻拨开,看得见池底的水草和游鱼。
菱角成熟了,勤快的人们做完农活,驾小船或坐大脚盆,去池塘里摘菱角,煮熟,挑到集市上卖。孩子们见了,牵着大人的衣服角往菱角篮子跟前拽。卖菱角的大妈不是专门的生意人,家里没有秤,就拿只茶缸验。没有包装袋,随手扯些荷叶。
五分钱一杯,大妈实诚,茶缸上面堆了又堆,像金字塔。抓菱角很有意思,有些像人们说的抓沙。越抓多越扎人,撮起五个手指轻轻拿最好。验好后,取一片荷叶,折成斗状盛菱角,递给迫不及待的孩子。
孩子多,一杯菱角解不了馋,没吃够,也爱玩,想着鱼池里有,就设法结伴儿去采。鱼池水深,只能偷偷去。吃过午饭,和秋秋一约,找出一截不短的草绳,溜到池塘边。选一块平展的地方,捡一块大砖,用绳子绑紧,使劲往池子里一扔,感觉绊倒菱角藤了,再慢慢往岸边拉。菱角家族一团和气,手拉手,脚跟脚,牵牵扯扯间七大姑八大姨都拉上来了。
慢慢拖上来菱角藤,细细翻找藏在藤叶间的菱角,到处是刺,这活急不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菱角,绿青红紫。捡干净菱角藤,顺手把枝蔓丢进水中。
摘下来的菱角,嫩的,直接剥了皮吃,刚开始有些微微的苦涩,过后才是香甜脆爽。老的煮熟后,用上牙咬,咬不动用菜刀砍,刺角满天飞,粉白的菱肉到处蹦,吃在嘴里满口甜粉。多年后吃板栗,觉得它和故乡的野菱角味道相似,甚至以为野菱角更好。板栗总有坏的,败胃口。而菱角,个个好。
初冬来临,菱角老迈,自行脱落,一个个掉进水底。农人们制作成专门的菱角耙子,把它们捞上来。
“砍菱米哦……”一听到这吆喝声,小街人就知道,卖菱米的爹爹来了。爹爹戴着一顶草帽,挑着一担箩筐,箩筐里是又硬又干的菱角。有人要买,他放下担子,摆好自带的一条半长凳子。长凳上竖着一根木桩,巴掌大的木桩面,是爹爹的舞台。他拿出一把特制的桃型弯把子砍刀,利落地砍菱角。
爹爹是手艺人,砍菱角是技术活。菱角在爹爹的小斧头下乖乖顺顺,一粒粒菱米是一枚枚迷你金元宝,淡淡的乳白色泛着紫,嚼在嘴里又香又粉。大人们买好菱米,拿出一两颗往身旁的孩子嘴里一塞,其余的不知道藏哪儿去了。
到了大年三十那天,菱角米才拿出来,拌上米粉,上蒸笼里和肉一起蒸熟。蒸熟的菱米黏黏稠稠,营养丰富,入口即化,是暖幼慰老的好食物。
老菱角,还可做成营养丰富的菱角豆腐。儿时,奶奶赶集,买一块回来,和煮熟的藕一个颜色。切成小块,两面煎,加辣椒香蒜烩,可与肉菜媲美。

四、鸡头包
菜市场里,藕带刚下市没几天,就会有一种形似于藕带的梗子现身。
它不如藕带那么白,带点红色。也不如藕带天成一股脆劲儿,炒出来是绵软的。但绵软有绵软的好,吃在嘴里没有渣感。很多人不识它,也不怎么买。它的价格比藕带便宜很多,名字叫鸡头包梗子。
我见了,也不买,不爱它的口味。我见了,亲切,总盯着它看。卖菜的老板以为我也不认识,大声招呼:买一把,红椒清炒,好吃。笑笑,摇摇头,赶紧走开。
我当然认识它。儿时,常常去河边看人采摘。儿时,奶奶爱炒这道菜,不吃也得吃。
说它叫鸡头包,得益于形。它的果实就像一只高昂的公鸡头。花开紫色,立在鸡头包顶上,似公鸡的鸡冠。还有说它叫棘头包,也形象。全身上下长满刺,稍不留意被扎的“嗷嗷”叫。
鸡头包和菱角一样,挑水,只在干净深幽的水里成长。成熟期和菱角差不多先后,菱角熟了,鸡头包也就熟了。水乡人家,鸡头包熟时,只一下水,几碗菜就可上桌。
正值农忙,大人们没空,采摘它的是家里的男孩子。一个猛子扎到深水区的人少僻静处,眼睛挑选一处叶子长得厚大的地方。脚不能闲着,试探底下淤泥的稀实。水深地方,梗子往往粗长,吃起来更爽口。游泥多些,不仅植物长得好,也利于拔。
鸡头包的叶子是圆溜的,小如米筛,大如簸箕。朝天的一面碧绿清幽,朝水的一面却长满尖刺。采摘它时,得先把带刺的叶子用镰刀砍去,免得人浮出水面时受伤。然后泅到水底,手脚并用,找到白色无刺的根部,连根扯起。
也可以这样采摘。找一个大轮胎,放进水里,中间放一个木盆。人坐在盆里拿一块木板当桨划,找到一棵大鸡头包,用绑有镰刀的长竹竿顺着鸡头包往下到根部后,用力一割,鸡头包就浮出水面。
把离了泥的鸡头包一家拉上岸,缠缠连连的一窝,有时十几根茎,有时二十几根茎,满身是刺。大太阳底下晒一会,等刺软了,再来剥刺皮。剥净后的茎杆,红白水嫩,叫它鸡头包梗子。一大堆,拿绳子捆住,往家里拖。吃不完,送给邻居,也或者拿到集市上便宜卖。
梗子拖走了,残留下一堆鸡头包。拳头大小,里面有籽。籽,可以吃。硬硬的,刺刺的,难打开,捡块砖头锤打。很多年后,见到石榴,想起鸡头包里的果实,就和石榴籽一个样,水晶晶,淡淡红。吃到嘴里,味道却大不同。鸡头包的籽生涩,土腥味重。赶紧吐掉,连头带刺踢进河里。
这是孩子的行径。大人们知道了,说把它拿回家,煮熟了好吃。果真,砍开它的外壳,取出果粒,锅里煮熟。出锅后剥去外皮,生涩味没有了,香香粉粉,有糯米的粘性,很耐嚼。还有一种吃法,是把整个鸡头包丢进热灶灰里焐着,熟了后,剥皮取籽,味道和板栗有一比。吃过的人,日后有人对他说,板栗最好吃。他是不信的,觉得鸡头包更好。
采摘鸡头包很辛苦,一趟活儿下来,满身伤痕。总以为是鸡头包所刺,实则不然。你知道它带刺,可以防。反而是身旁的菱角刺,藕梗刺,你没有想着它,反而被它所伤。这和生活里一样,正所谓明刀易挡,暗箭难防。
有时总想,鸡头包的叶子那么好看,为什么超不出水面,不能如荷一般亭亭成一把绿伞。这或许就是鸡头包的原因,它躲在叶子下面,紧紧扯着叶面,让它使不上劲。
说是这样说,其实它就属睡莲科,学名叫芡实,也叫鸡头莲,属野生植物,自长自生。叶子如睡莲,茎可以吃。果实能入药,与莲子同用,健脾益肾,延缓衰老。可惜,知道得太晚。那时,我们竟然活活糟蹋了它。
不过,现在已经拨乱反正。鸡头米作为营养丰富的吃物,处理包装后摆进大超市,价格不菲。而鸡头梗,始终只是个小菜价格。这也说明,当生活困难的时候,人很现实,哪样实惠哪样来。条件好了,才讲究品质和内涵。总有媒体说,国人不爱读书云云。参照鸡头包的例子,可以预见,当人们的物质条件真的改善后,他们会拿起书本,寻找真正的知识。
其实,说起这种植物,我也多年未见,只别梦依稀而已。想起它时,脑海马上现出潜水员嘴上带着的防水呼吸装备。无端觉得,那就是鸡头包的样子。
这种无端,让我浮想联翩。鸡头包整个儿就是个潜水员。人的世界里,它是食物。自然的世界里,它潜在水底,带着刺,说不定是在保护水源,护佑水生物。谁知道呢?
听说现在的农家乐,为了让鸡头包梗子更可口,发明了一个新做法:鸡头包和小鱼一起烹制。听说,味道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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