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礁:我的舅舅韩多峰

我的舅舅韩多峰 文/海礁早就想写篇文章,却迟迟难以下笔,这不是因为没有故事,而相反,却是由于故事太沉重,使我不知从哪个角度下笔,才能以平静的心态写下去。今天,国庆、中秋双节同至,面…

我的舅舅韩多峰 文/海礁
早就想写篇文章,却迟迟难以下笔,这不是因为没有故事,而相反,却是由于故事太沉重,使我不知从哪个角度下笔,才能以平静的心态写下去。今天,国庆、中秋双节同至,面对孩子们准备的一桌子饭菜,本来应该有个好心情,可醇烈的酒香却引不起我的兴趣:饭桌的那头少了一个人,我的舅舅,索性今天这顿饭不喝了。
中秋节,又恰逢是舅舅的生日,他除了没在家乡生活的那几年,这一天,他和舅母大多是在我家度过的……表弟妹们都在京工作,双节同至的年份很少,因为工作的关系,放假一天,没法子回来团聚。2017年,舅母去世;2018年,舅舅又搬回小县城生活,一起又与他过了两个中秋节,可,可到今年很难遇到的双节共庆时刻,却不见了他的影子。
提起我的舅舅~韩多峰的名字,代王城、西合营、县城和南山苜蓿(原是一个山区乡,1996年撤并到草沟堡乡)一带的人们并不陌生,因为他是我县比较有名的老中医,应该说他是有一大批粉丝的。上世纪50年代后期至70年代初期,他一直在代王城卫生院工作;70年代中期调苜蓿乡卫生院任院长;1978年底考入河北温塘中医学院,毕业后先安排在县人民医院;后调西合营中医院;再返代王城;最后在县卫生学校退休。在一线当医生是他的快乐,其他如院长、老师都不合他的心意。舅舅似乎迷上了医生这个职业,他不仅夯实了自己的中医理论功底,还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认病、用药比较精准,迷信他的人都说他能药到病除,几付小草药常常有着十分神奇的效果,一纸药方的确救过不少人。他尤其擅长疑难杂症的诊治,给众多的病人解除过痛苦,带来过希望。
写我的舅舅,该从哪里写起呢?纷繁的思绪,带着我回忆起他的许多往事,无从下笔,哎!那就从他的身世说起吧。
一、苦难童年
舅舅,出生于日本鬼子制造芦沟桥事变的1937年秋的一个月儿圆的夜晚,说是中秋节的生日,其实也说不准,只是为了好记,就确定这一天罢了。我的母亲比舅舅小4岁,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日,甚至连哪个季节生的都不清楚,这一则是因为姥爷那时年轻不操心;再则是姥姥于1946年因生三胎时大出血,31岁(蔚县人习惯说虚岁,以下同)时就急匆匆离世了。那时,舅舅才10岁,而我母亲才6岁,什么事都不懂的俩个孩子突然失去母爱,顿时连吃饭都成问题了。孩子没了娘、驴驹压断梁,命苦的不能再苦了,每当舅舅或母亲聊到这个话题时,他们的眼圈总是红红的。
姥姥去世,剩下俩个“小可怜”相依为命。姥爷祖上三代单传,13岁他父亲就下世了,与母亲撑起这个家,17岁娶了姥姥,19岁当了爹。他聪明,算盘打得好、计帐精细;乐器无师自通、会吹唢呐和笛子、拉二胡,解放前,以当鼓匠为生,村村转,一走好几天。听母亲讲,那年月,家里穷的叮当响,我的舅舅、母亲睡觉就是一人一条口袋,哪里见过什么棉被子,冬天俩人再搭个破皮袄。舅舅做饭只会熬糊糊或稀饭,啥米面也是先烧水再放到锅里用勺子搅,生一顿熟一顿,菜,只是姥爷偶尔回了家做上才能吃几顿。
很难想像兄妹俩是怎样一天天熬过来的。好几年他俩基本上没有吃过干饭,身体又瘦又小不长个儿。直到解放后,姥爷又娶了一个姥姥,家才有点像家的样子了。
苦难的童年让舅舅从小就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早早的当了家,这也磨练了他日后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忍耐的性格。小时候吃过苦,对于一个人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有句古语说:有钱难买5月旱,说的是庄稼在小苗的时候也不能雨水太勤,否则也不利于生长。舅舅小时候受的苦,也成了他人生路上的财富。
不管顺境、逆境都能适应,生命力才是强大的。舅舅去温塘中医学院读书的那两年,也是他生活最困难的时期。那时,我的大表妹在华中工学院读书,家里还有5个孩子都在小学、初中或高中读书,好在那时供书省钱。舅舅几十块钱的工资着实十分紧张,以至于秋后给生产队交不上口粮款,而一次次分不到口粮,舅母东借西凑好不容易凑齐粮款,才领回几个人的粮食。大年初一早晨,各人腾一碗红糖水,蒸一锅大馒头,舅舅诙谐地喊大家:唻、唻、冷手抓个热馒头,今年好运就来了!乐观向上的劲头不减半分。
舅舅节俭过日子成了一生的习惯,后来生活条件好一些,也怕扔一点东西,尤其是吃的,一粒米也要捡起来吃掉,当然,这也是那个年代过来人共有的特点。舅母不吃肉是天生的,从小就没吃过;而舅舅不吃肉却是后天忌的,据与他一起工作过的同事讲,是为了穷光景而舍不得吃。年老的时候,俩人身体不好,经常闹病,北京的医生建议要增加肉食营养,他们听了,舅母常喝些鱼汤;而舅舅也吃一些鸡肉。
二、机智少年
解放前,几乎天天都是兵荒马乱的,日子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1948年3月,蔚县著名的西大云疃惨案就发生在我的家乡。惨案后的第二天,县城伪保安七大队和地主武装“奋勇队”,带着35辆马车又来村里进行了连续三天的搜捕村干部和财物大洗劫。舅舅冒险救人的故事就发生在这第一天:姥爷家在西大云疃村边的西北角,三间土坯房是祖上留下的唯一家产。西大云疃韩姓在当年多数是有钱人家,我问过舅舅,咋轮到姥爷这一辈却穷的叮当响呢?舅舅回答过我这个问题:说祖上也是大户人家,只是他的祖父和曾祖父,在姥爷13岁那年同时得了传染病(据说是猩红热),一天好几块银元,长时间顾着几个人侍侯,把地和值钱的东西变卖花光也没治好。父子俩在不出两个月内相继离世,借岀去的钱也要不回来,姥爷与他母亲一气之下把帐本当着乡亲们的面烧了,从此落了个好名声,但家境渐渐败落。
也好,赶上解放后划阶级成份,姥爷被划成了贫农,这是后话,扯远了。再说那三间土坯房虽破,却是有夹壁墙的,从屋外不细看就看不出来。东房屋里北墙的柜子后面有个小入口,移开柜子就可以进入,后面有一米多宽的三间掏空的暗室,可以藏东西或藏人,外人是想不到的。这在战乱年代的确保护了一家人仅有的一点粮食和人身安全。
大清早,敌人进村,给村干部和群众来了个措手不及,谁也没有防备。樊作宣来与姥爷借东西;这时,又有两个村干部来家通知坚壁清野的事,忽听街上乱哄哄的,姥爷估计又来“顽固军”了,也顾不上不让外人知道夹壁墙的事儿,赶忙移开拒子让他们都钻进夹壁墙里藏身。姥爷嘱咐舅舅:“千万别说家里有人”,自己也赶忙钻了进去,舅舅帮着里边的姥爷把柜子恢复原样,就上炕假装与妹妹一起玩去了。
不一会,果然有俩个士兵端着枪进了院子,东搜西寻,踢门进屋,一个士兵一把把舅舅从炕上拽下来,另一个用刺刀抵着他的下巴,问:“大人哩?”,舅舅答:“当鼓匠”,“哪去了?”,“好几天没回家了”,接着又瞎诈乎了一气,舅舅一口咬定:“我知不道在哪个村”。俩个小孩哭声一片,那俩个家伙见他不像说谎,打开柜子乱翻了一气,见没啥像样点的东西才岀了大门。到了傍晚,街上没啥动静了,舅舅又到街上转了转,确定兵匪已经走了,才回家移开柜子,让里面的人钻了岀来。是舅舅的胆大心细、机智勇敢才救了他们几个人。当姥爷他们饿了一天,从夹壁墙钻出来,感动的赶紧把俩个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三、从医之路
姥爷当鼓匠虽收入微薄,但注重对孩子的教育,供舅舅读了几年私塾,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1951年4月抗美援朝征兵,15岁的舅舅参军成为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战士。部队首长见他年龄小、个子矮,但有点文化,就让他在中朝边境从事战地医疗工作,在丹东和朝鲜新义州两地护理转运从前线运送下来的伤病员。他不辞辛苦,很快掌握了基本的护理知识,不管多难护理的伤病员,他总是任劳任怨完成自己的护理转运任务,因而常常获得部队首长的夸奖。
舅舅说过,从前线运到他们那儿的伤病员多数是重伤员,疼痛难忍的时侯发牌气是常有的事,有时还动手打人,虽然自己心里很窝火,但一想到人家在战场上与敌人拚命厮杀,只好委屈自己了。理解战士们的痛苦才能得到伤病员的尊重,过后,那些战士往往是责备自己而向舅舅道歉,取得他的谅解,到底是人民的军队。
这些经历,不仅让舅舅增长了见识,也磨炼了他的遇事不慌不忙、不急不燥的沉稳性格,为他日后从事救死扶伤的行医之路很有帮助。当兵还有一个明显的好处,舅舅说:在部队5年多的时间里,正是他长身体的年龄,能够吃饱饭才让他长了高个儿。到他复员回村时,已是1米78的正当年华的高个子英俊的小伙了。
1955年,舅舅退役转业回村,正赶上农业合作化运动。他当过兵、出身好、加上有些文化,在那个年代算是个人才。他先是在村里当秘书又兼任会计;1957年,又调他到张中堡乡当秘书;1958年农村人民公社化,代王城成立人民公社又把他抽到公社当秘书去了。舅舅在部队养成了好习惯,办事扎实干练,靠得住,走到哪儿都受领导们的喜欢。不长时间,代王城又成立卫生院,领导知道他在部队当过卫生兵,就问他:你愿不愿意到卫生院工作去?这正打在舅舅的手腕上,他愉快的答应了。从此,舅舅与最初筹建代王城卫生院的那几位都成为卫生院元老级的人物了。在组建卫生院的日子里,他忙得不亦乐乎,凡是分配给他的活儿干得总是很出色。
卫生院运转起来后,人手不够,舅舅就主动承担抓药的工作。在部队护理伤病员,他接触的大多是外科方面的知识,中药方面他并不熟悉。这难不住他,本来就爱学习的他,一方面向书本学习;一方面与老中医学习,勤学勤问,悟性很高,没用多长时间,他就成了“拉药斗子”抓药方面的行家里手。舅舅这段时间,有过两段婚姻,第一段婚姻因俩人脾性不合,不到一年就离婚了;1959年后半年,舅舅又经人介绍娶了贤淑大气、美丽温柔的舅母。
舅母的娘家是上苏庄人,她的父亲也是大户人家岀身,祖上有一百多亩地,雇着长工和短工,只是到了舅母的爷爷那辈人好耍钱,把祖业输光了。她的父亲被划为贫农,但对这个掌上宝贝女儿特别看重,供书供到了师范,文化比舅舅还高,在一所小学教书,只是后来因为孩子多而辞去了工作。舅舅有一次去岳父家,闲聊时,他岳父问他:在卫生院做什么工作哩?舅舅回答:啥也做,现在人手少,就以抓药为主。老人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老人家的想法:既然在医院工作,抓药活虽整在,但不算什么本事,你应该有一技之长,不妨多看看医书,将来当个好医生,那你就有了一辈子的饭碗了。老人一番话,深深打动了舅舅的心,给他指出了一条路,影响了他一辈子。
从此,舅舅多方收集医书,一有空就如饥似渴地学习,背汤头歌诀,向老中医请教。东大云疃村有一名十里八乡很有名望的老中医“老鼎汉”(号),是他经常拜访的老师。只要一有空,他就从代王城往东大云疃村跑,一坐就是半夜或一个晚上,他俩从医德谈到医术;从阴阳五行谈到《易经》;从天文谈到地理;从生谈到死;从奇闻谈到鬼故事。舅舅说过,受张姓“老鼎”先生教诲,受益匪浅,十分敬重那位老人家。
四、执着追求
凡是舅舅认准的路,他是会一根筋走到底的,这也是他的性格。他自从立志要做一名中医、并且要做一名有点名望的中医后,就不停顿的学习。不久,他果真当起了医生,不再只是抓药了。他用他自学所掌握的中医学知识加上实践经验,很快在代王城一带小有名气了。那时,当医生也没现在那么多清规戒律,只要病人认可就行。
当年,毛主席发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号召以后,各公社卫生院承担着为各村培训“半农半医”的任务,舅舅又边看病边当起了老师。讲课就必须备课,这又进一步提高了舅舅的理论水平。经年累月的学习、笔记、临床,让他有了扎实的功底。1978年,河北温塘中医学院大专班招收有实践经验的中医工作者加以深造,县卫生局决定让舅舅参加考试。一考中的,文化不高的他,执着的学习精神取得了意想不到的回报。两年的系统中医知识学习,拓宽了舅舅的视野,重构了他的知识框架。毕业后,学院让他留校任教,但他一想到老家的妻子和一大堆孩子需要照顾,就婉言谢绝了校领导的好意,决意回到蔚县服务于家乡的父老乡亲。这一次,卫生局领导没让他回苜蓿乡卫生院,先把他安排到县医院。
在县医院中医科,舅舅的病人最多,经常要排队等候,而其他与他同室的医生却很清闲,这对于人家的确有点尴尬。后来医院在走廊的顶头把放杂物的那间屋子腾出来,放了一把桌子和椅子,便成了舅舅的办公室了,然而,病号还是照样多。再后来,有人反映到卫生局,说舅舅影响了其他医生的饭碗子,干脆以他是中医学院毕业为由,把他调到了西合营中医院。舅舅没有怨言,又愉快地到新的工作岗位上发挥他的作用。
舅舅不论走到哪里,都跟着一大片病人,从来没有过节假日,很少着家,就是休息,不是那个请走,就是这个叫去,舅舅从来没有厌烦过。病人不管贫富贵贱;不分亲疏远近,一视同仁,尤其同情穷人,做为医生这是很难得的医德。几十年如一日,有广大病人患者的信赖,这是舅舅莫大的荣誉!
舅舅的执着,还表现在他几十年对祖国中医事业的热爱和不懈探索上,他结合自己几十年的实践经验和心得体会,终于在他退休多年后,写出一部《中医全书三字文》,由河北美术出版社岀版,正如这部书的特邀编辑夏锦堂老先生在编辑本书时所言:为继承与发扬祖国医学遗产,培养中医后继人才是多峰先生的初衷和心愿,这本书系统而又全面地阐述了中医的理、方、药诸方面的知识,是立志中医事业者一本不可多得的好书。舅舅将毕生经验和体会集中凝结在这部书中,他采用《三字文》格式,便于后学者背诵和记忆,使读者易学易懂、简单实用,实现了中医深奥的理论和实践的学用结合,为我国中医事业发展留下了他的全部心血。
五、涉猎广泛
舅舅兴趣多样、涉猎广泛。他除了爱钻研各种中医、必要的西医、针灸等书籍外,还对《易经》等古典卦书的兴趣很浓,他说过,这些是文化而不是迷信。中医讲究阴阳辨证:头痛治头、脚痛治脚是不行的,人的身体是个整体,生理疾病必须配合心理疗法,药效才可发挥,病人心态对身体康复影响是很大的。千百年来,历史传承下来看似唯心的东西也不无道理,存在就有合理性,病人情绪需要抚慰,能够起到舒缓病人及家属的烦燥心情的作用。
晚年的舅舅,总结他一生对《易经》及心理学方面的学习体会,写了许多心得,可惜没有写完,留下些许遗憾。民间对他这方面的事传的很神,在给病人看病的时候,尤其是重病号,熟悉的病人或家属要他给病人算算卦也是常有的事,他本着这是心理疗法的一种形式,用卦象解释病情,有时说的比较准:过了什么时间病人能够好起来;或过不了什么时间病情有可能怎样变化;或是说病人已病入膏肓,应该准备后事了等等,真的,好多时候应验了他的话,所以许多人都很佩服他。
当然,传说也有言过其实的时候,比如,舅舅家的几个孩子学习成绩比较好,都考上了大学或中专,有的读了博士后、研究生,在各自领域小有成就。那时,就有许多人说他怎样怎样改了院子和坟地的风水等等,传的神乎其神,我知道,这是没有的事情。舅舅的严谨好学,给孩子们以巨大影响,形成了勤奋学习的好家风,是榜样的力量才让他们一家几个孩子都吃上了知识学问饭。当然,舅舅也是我的楷模,他的好学和敬业精神鼓舞着我们这一辈人。
舅舅的话也有给人留下心理阴影的事。我的父亲就因为年轻时让舅舅开过一次“八字”而背负了多年的心理压力:说他寿长过不了63岁。这成为我父亲后半生始终没有放下的惦记,无事时,他总是会说:你大舅给我算了,说我活不过63。年轻的时候说说,我也只当玩笑话听听,可当他刚刚退休不久就得了场重病,我们几个弟兄千方百计地给他治,渐渐好转,可到第二年冬季,又旧病复发,这一回是无药可救了,终于没熬过大年,到了腊月二十六去世,这一年是62,差几天没到63岁。纯属巧合的事也有些神秘,我是不相信这些的,以至于表弟表妹们常拿我开玩笑:大哥,是唯物主义者,但不彻底,半夜听了你大舅讲的鬼故事却不敢回家,还得人家送回去,我只好以笑容做答。
舅舅看病,在没办法的时候,他会选择“听天由命”。我的大表弟两岁多的时候得过一重病,那时,已经摸不到脉博就等咽气了,舅母抱着死活不放手。找人已经挖好了坑,据说挖出一块大石头,木匣子也钉好了。晚上,家里人却找不到我舅舅了,一家人不知所措。原来,舅舅跑到了村东北五里外的大云寺老奶奶庙里神像下许愿去了,深秋的夜晚比较凉,他全然不顾,关上庙门,心里默念:如果儿子的病能好,庙门就开。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第二天东方有了鱼肚白,突然一阵风把庙门吹开了。舅舅睁眼一看,急忙怀着忐忑不安地心情跑回家,好!院子里有了儿子的哭声。
这时,家里人跑岀来见到舅舅回来,又惊又喜又责备,说:家里快成一锅粥了,你倒躲起来了,还懂得回来?舅舅进了家才一五一十地讲了他这一夜的经过。是舅舅的诚心感动了神灵,还是大表弟的命大?我想,他可能是以一种“逃避”心理来处理此事,不忍心看到儿子在他面前~~。这种猜想在以后与舅舅的谈话中得到了证实。总之,从那以后,表弟的身体一直很棒,并且成就了一个博士后。
舅舅对乐器、唱戏也很内行,画画也是画啥像啥,只是因为忙碌而无暇顾及。我记得很清楚的70年代初的一个夏日晚上,村里正在唱大戏,台下人头攒动,唱的正起劲的时候一下子停下来了,这时,当年的村书记樊顺水说:宣布个事,韩多峰从代王城回来了,我与他给大家唱个《老俩口学毛选》,然后在再接着原来的唱。下面一片欢呼声,音乐响起,他俩有模有样唱得很投入,逗得观众一片叫好声,站在我旁边的几个孩子怕我没注意,一个劲地叫喊:你舅舅、你舅舅!多才多艺的舅舅是我的骄傲,让我心里美美的。
六、他乡留不住灵魂
去年冬季,舅舅咳嗽比较厉害了,表弟妹们决定把他接到北京查一查,一查是腺性肺癌,给的最佳治疗方案也就是吃药。他的生命正在走向尽头,“73、84,闫王不叫自己去”,还是应了这句老话。表弟妹们很孝顺,10多年前把他俩口子接到北京,好让他们在孩子们眼皮底下过几天舒心的日子。然而,离开了老家的舅舅、舅母在京城过不惯,总想着回老家。也是,人、尤其是老年人,离开老家,会感觉非常的孤独和寂寞,语言不通,无法交流,熟人又少,每天呆坐着,拿舅舅的话来说:就像坐监狱一样。
2010年8月,我儿子过喜事,舅舅回来了,舅母要回来,他的儿女们认为,大热天回老家一两天,怕她难受了麻烦,就没让她回来。舅母不高兴了,一气之下生病住院了,从那以后,她的身体一直没有好起来。为了减轻家务劳动,孩子们为他们请了保姆,然而,外地保姆厉害,儿女在家时乖巧,一走对老人又个态度,他老俩口并没有感觉到幸福,而是又添了心病。落叶归根,这是老人的心愿;无根可依、有种随风飘零的感觉。他乡留不住灵魂,老俩口虽身在京城,心却扎根在故乡。舅舅、舅母每回一趟蔚县,看得岀他们高兴的像个孩子,有好几回都不想走了。2017年10月,舅母定格76岁那年,终于实现了她永久回老家的愿望。
在办完舅母丧事那天,表弟妹们想让舅舅一起回北京。这一回,概不做主的舅舅发了脾气:要在家乡多住些时日。在我家待的那半个月里,他走亲访友,心情才缓过劲来。2018年6月,舅舅坚持要回蔚县居住,表弟妹们已认识到随他性子办比较合适,为他租房子,置办必要的家俱用具,雇了保姆。两年的家乡生活,舅舅受到了应有的尊重,小区里遇到熟人,“韩医生好”的问侯声不绝于耳;亲戚朋友常到家里看望他;有病人去找他看病,他的医术又有了用武之地。身心自然舒畅,应该说,是他晚景比较灿烂的两年。
然而,舅舅春节前在北京查出了肺腺癌,孩子们没敢告诉他实情。大表弟是医学博士后亦束手无策,治病救人的人得了病反而无药可救,这到哪里说理去?表弟妹们知道他爱旅游,年前抽空领上他逛了逛孔府孔庙,只能圆圆他多年想看看儒家文化源头的梦了。原来,他是打算回老家过年的,赶上疫情防控,只好待在北京,表弟妹们“阿庆嫂”似的用笑脸陪他吃年饭、玩扑克,逗他开心,可背后,谁的心里都在偷偷流泪。到了3月疫情防控稍为松动,舅舅说啥也要回蔚县了,四表妹小俩口把他送到东花园,我去接他,他一下车,拉着我的手,第一句话就是:把我憋死了。
回来的近两个月,身体越来越差,4月28日终于住进县医院,病情危重;第二天又把他送到北京,一直没醒来。舅舅去年就说过:明年六月我有大难,恐怕活不过84岁。尽管大家知道癌症要命,但谁也不拿他的话当真,更不愿相信那一天会真的到来。可是,真的应验了他的话,农历六月初一的那天晚上,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到底没有熬过84岁。
以舅舅的医德和名望,又赶上改革开放,只要他愿意,发财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可他不愿那样做。我知道,他是“技术型”人才,宁愿甘守清贫,也不愿从病人身上谋取不义之财。舅舅一辈子缺钱,一辈子又不爱钱,物质生活不宽裕,却乐善好施;精神世界很单纯,却收获颇丰,为后辈留下了“诚实做人、追求学问、低调敬业、奉献社会“的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
作者简介: 樊元廷,笔名:海礁,已到耳顺之年,法律专业毕业,却长期从事民政工作。本人比较喜欢文学,好阅读,却懒于思考,文字多自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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